
如何改变“过路经济”
“什么时候能去朝鲜?”
3月11日一早,丹东科华国旅的客服李欣就被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包围。
这家旅行社曾以六条赴朝鲜旅游线路为拳头产品,但该业务已沉寂多年。李欣回忆,之前只有零星几个老客户来打听,近三天接到全国各地的电话,都在咨询3月10日晚中国铁路官方公众号发布的消息。消息称,自3月12日起,中国北京、丹东至朝鲜平壤间双向开行国际旅客列车。尽管朝鲜团体游的全面开放尚无明确时间表,但中朝国际旅客列车时隔六年重新恢复运营,已被旅游行业普遍视为一个积极的信号。
丹东作为中国最大的边境城市和最大的对朝贸易口岸,在2020年之前,承接了全国85%以上的赴朝游客。此外,每年有来自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游客经丹东口岸赴朝鲜旅游。巨大客流不仅将旅游业塑造成丹东的支柱产业,更是带动了城市餐饮、娱乐等消费场景,甚至催热了丹东的房地产市场。
“如果今年中国赴朝旅游能开放,业内预期半年就能达到2019年的规模。”在丹东从事朝鲜出境游二十多年的崔浩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近期,国航官网宣布将于3月30日恢复北京至平壤直飞航班后,来咨询朝鲜游项目的各地旅行社也明显增多。

3月12日,辽宁丹东至朝鲜平壤的95次列车通过中朝友谊桥。图/新华
无法抢跑的卖方市场
列车恢复运营公告发布次日,广东一家旅行社便打出“朝鲜深度游”广告,预售6月后出发的团队游。《中国新闻周刊》以游客身份咨询,该公司客服人员宣称,最早3月24日便可出发,团期排至4月底,已有三个团满员,其余团期仅剩少量余位,目前只接受全款预订,每人5000元起。问及能否顺利办理签证时,该客服人员含糊表示:“中朝列车已经开通了,不能去会退款。”
“列车开通不等于朝鲜旅游开放,一切以国家层面的正式通知为准。”丹东中国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朝鲜旅游线路操作中心工作人员魏胜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目前已开通列车主要针对商务及特定人员,普通游客的旅游签证并未开放。作为国内大型旅行社,众信旅游也证实,尚未收到任何开团消息,目前没有赴朝鲜旅游的产品。
崔浩坦言,赴朝团游是卖方市场,实行“严格的配额制”,丹东当地旅行社不做预售。通常情况下,朝鲜官方制定旅游产品,经由该国几家大型旅行社统一分发。早年,双方旅行社通过互访与考察建立起初步联系,或是由朝方在华设立的少数代理与本地旅行社合作,如无共同联系人介绍,外界几乎不可能直接切入市场。据官方统计,疫情前,丹东有120多家旅行社,但具备赴朝旅游资质的不足20家。
有限的市场供给决定了接待上限。崔浩举例,疫情前,平壤可以接待外宾的酒店约有5000张床位,按“平壤4日行”路线反推,平均每天接待人数仅有1000余人。此外,无论旅行团规模大小,每团必须配备朝方指派的一名司机和两名导游,三人互为监督。这种人员配置模式,进一步限制了接待数量。
赴朝团游的稀缺性与神秘感,反而强化了市场吸引力。新西兰怀卡托大学一名中国留学生曾对赴朝旅游的中国游客进行问卷调查,结果显示,选择出行的最主要原因是“满足好奇心”,游客想看“朝鲜居民的日常生活”,而时间和金钱都相对充裕的中老年群体正是这部分游客的主力军。

3月12日,北京开往平壤的K27次列车上,一名乘客手持写有“北京—平壤”的横幅。图/视觉中国
“对国内旅行社而言,朝鲜是少数客源稳定且供不应求的市场。”一位常年从事朝鲜旅游业务的业内人士指出,2020年之前,访问朝鲜的中国游客数量稳步增长,高峰时年客流量超过15万人次,占赴朝外国游客总量的九成以上。更重要的是,朝鲜要求所有外国游客必须全程跟团,且严格限制自由活动,这使得国内组团社在行程安排与服务环节享有较高的主动权。
即便是针对少数团客的私人订制,也需跨越烦琐的行政关卡。崔浩曾为几名国内旅游博主特别申请过12日行程,由于城市、镇村之间均设检查站,每名游客办理了12—15张不等的通行证。
自疫情中断后,丹东当地旅行社的复苏过程并不顺利。早在2024年夏天,外媒就曾传出朝鲜入境游恢复的消息,当时崔浩所在的旅行社刚恢复营业一年多,为尽快盈利,也曾“招兵买马”,联系导游、车辆,与朝方旅行社积极联系,锁定配额,但苦等数月后,朝方并未发出恢复信号,公司前期投入的几十万元最终打了水漂。类似经历在2024年的丹东业界十分普遍,崔浩解释,这也是今年中朝商务列车恢复通行后,丹东旅游业异常冷静的原因。对他们而言,在朝鲜入境游重启的前夜,“被动接单就是最稳妥的准备”。
“除了赴朝游,都难赚钱”
中朝专列恢复对开首日,崔浩去鸭绿江边,拍下了火车驶过友谊大桥的画面。江边观景台上,举着自拍杆的除了他这样的旅游从业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本地居民,几乎没有外地游客。
以往从5月开始,丹东当地旅游进入旺季,一直持续到10月,江边人满为患。在朝鲜出境游开通那几年,招揽生意的同行,从火车站便开始揽客。崔浩回忆,当时正规旅行社外联与“黑导”混杂,为了抢客,甚至打出“当天签证、当日往返”的噱头。
“那时候看似红火,其实是在赚快钱。”崔浩回忆,疫情前赴朝游已经开始打起价格战,朝鲜一日游底价一度压到700元左右,没有资质的小旅行社每单利润仅5到10元,甚至为保住市场,贴钱拉人头。
辽东学院边境民族研究基地教师丛婉曾撰文指出,丹东旅游长期停留在“过路经济”。由于缺乏深度体验产品,游客往往将丹东视为前往朝鲜的跳板,核心消费发生在境外,丹东亟须从传统的边缘化的边境通道向中心化的旅游目的地转变。

3月12日,丹东开往平壤的国际旅客列车抵达平壤站。图/新华
“现实问题是,除了朝鲜线,其他都很难赚钱。”崔浩所在旅行社在2023年重新开业后,转型开展丹东及周边短途游,但老客回流率仅5%—6%。在周边城市,旅行社拼不过沈阳、大连旅行社的成熟路线,在丹东本地,光靠断桥、虎山长城等几个传统景点,根本“吃不饱”。
更残酷的现实是运营成本的倒挂。丹东旅游“干半年歇半年”的季节性特征,意味着旅行社在淡季仍需承担高昂的房租和人力成本。过去赴朝游火热时,经验丰富的导游在旺季连轴转,每月能赚两三万元,这一项业务的利润就能覆盖全年开支,而如今低利润的本地游业务只能勉强支撑淡季运营。
丛婉在研究中指出,丹东当地旅游目前存在全域旅游未落地、文旅品牌不明确、资源开发形式单一等问题。而在强调旅游体验的当下,如果依旧靠粗放的文化场所或旅游设施吸引游客,既无法满足其体验感,也无法创造消费点为景区带来可持续性收益。
“赴朝旅游中断带来的缺口,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崔浩从他所在旅行社来看,重新开业三年多,工作人员和经营规模只恢复到疫情前的1/3。
如何接住流量?
崔浩家住月亮岛,隔窗便能望见江对岸新义州的变化。新修建的跨江大桥逐渐清晰,高速公路向远处延展,其间点缀着新起的高楼。在崔浩这样的老旅游人眼里,这些不只是风景,更是信号。
事实上,过去一年多,朝鲜已多次释放出有意开放旅游的信号。据美联社报道,2025年2月,设在北京的一家旅行公司,曾为13名国际游客安排了为期5天的行程,在朝鲜东北部的经济特区罗先,参观工厂、商店、学校等场景。去年世界旅游日,朝中社也发文强调,该国政府重视发展旅游业,不断扩大和发展与别国的多方面交流与合作。
中国赴朝旅游暂停,但朝鲜并没有停止对旅游业的投入。去年6月,金正恩为一处大型旅游区剪彩,据朝中社消息,位于朝鲜东部江原道元山市的葛麻海岸旅游区计划从同年7月1日起接待国内游客,并称这座度假区可容纳2万人。此外,朝鲜还对三池渊度假区、马息岭滑雪场等一批旅游设施进行了改扩建。
在赴朝游暂停的几年里,丹东文旅的基本盘正在回暖。据丹东市文化旅游和广播电视局发布,2024年,全年接待游客和旅游综合收入同比增长幅度分别高达255.61%和113.66%,实现了惊人的三位数增长。到了2026年元旦,重点景区更是迎来爆发,断桥景区游客接待量同比增长102%,鸭绿江一号码头游客接待量同比增长350%。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供给侧的硬投入。2026年丹东市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打造“丹东真好”品牌,以产业融合催生多元业态。在丰富旅游产品供给中,丹东提出,要举办各类文体旅特色活动1000场次以上,努力将旅客流量转化为经济增量。
与此同时,作为流量枢纽的口岸,丹东口岸启用“旅客快捷通道”。数据显示,自助通关单人次通关时间压缩至15秒以内,实现了“无感通关”,有效缓解客流压力。以丹东至韩国仁川客运航线复航为例,2025年出入境客流预计突破6万人次,旅客通关效率大幅提升。
崔浩坦言,一旦赴朝游重启,短期内巨大的流量和“快钱”效应,很可能会让行业再次产生路径依赖。朝鲜线路的利润依然丰厚且稳定时,本地旅行社是否还愿意沉下心来,去打磨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的本地游产品,如何不让丹东再次沦为单纯的出发地,或许才是更难的一关。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欣、崔浩均为化名)
记者:李明子
编辑:闵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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